【千年共嬋娟】  千古文豪的"現實"旅程

 

 

清晨的石安公園有點冷清,因為早上下過一場雨,連以往常常看到的跳蚤市場今天都沒有人來擺攤。公園草地上、人行道都是濕的,只有兩三位老人家在公園南門入口處的題字石碑旁拉筋伸展。此外就只剩下公園旁馬路上穿著雨衣的機車騎士、雨刷嘩嘩的汽車,正帶著忙碌的上班族奔波。初秋的晨雨沒給人清涼的感覺,倒在一天中增添了濕膩的氣氛,這城市似乎患了輕微憂鬱症一般,一早就灰矇矇地令人頭痛。

這天是九月十三號,離處暑已將近一個月了,但是依舊沒有秋高氣爽的感覺。靖祐是家住桃園的一個房屋仲介,這天清晨因為失眠,一個人吃完早餐後,獨自到公園散步。失眠的原因很多,但是他卻理不出一個頭緒,大抵是他女朋友畢業後的事情,以及景氣差導致薪水貧乏的問題。問題看似簡單,卻在靖祐心中千頭萬緒,無計也無法可解。在散步的過程中,靖祐感覺不到公園,感覺不到路旁的行車,甚至感覺不到公園小徑上的積水,直到他踢到一隻腳。

 

起初,靖祐以為是醉漢倒從板凳上滑下來,而睡倒路旁,但是仔細一看,這個人應該說老人,老人一身白衣,頭上有一髮髻,髻與白衣面上處整潔,但是接觸路面則是有些泥汙。靖祐忽然覺得應該不是街友,而面對這樣一個到在路旁的老人,先嚇退了兩步,定神後就趕快過去檢查老者的狀況,發現他還有呼吸,但是意識已經模糊。靖祐隨即伸手到口袋中拿手機,不過他發現他手在抖,抖著撥打著一一九。

 

不久之後在引擎聲沉悶的街道裡多了救護車的尖叫,但是因為上班車多,救護車聲音傳到靖祐耳中兩分鐘後才看到這有紅色十字而顯眼的白車,停在公園旁,隨及三位救護人員抬著擔架奔入公園,靖祐正在雙手揮舞示意。

 

靖祐隨救護車到了醫院,老者被送入急診室。靖祐坐在外面等待,他發現他鞋子濕了一半,看看窗外,才驚覺已經開始下雨。之後被護士問一些問題,他都據實以答,但畢竟是一無所知,所以後來留下一些基本資料後,靖祐就打算離開,而護士也沒說什麼,靖祐就到外面等公車,手握餘額不足100的電子票卡。等了三十分鐘後,正遠遠看到二路公車駛來,卻有一位護士疾步走向前,對靖祐說: 「那位老先生醒了!」

 

「哦」 靖祐遲疑要不要回去看老者,反正他想他今天晚點去公司也不會怎樣。

 

「唔,我跟你去看看好了」

 

老者醒來,手上打著點滴綁在病床欄杆上,衣服也換成醫院那種綠色的布袍。不過臉上卻有痛苦表情,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緊壓在腹部。

 

「你是今天發現老先生的人?」 醫生問。

 

「是,是我」靖祐回答。

 

「他可能有腹膜炎,或是腸道出了問題,還需要檢查,你知道他的家屬嗎?」護士看著靖祐剛才回答的筆記補充問道。

 

「我不認識,是今天恰巧遇到」

 

「沒關係,先檢查看看,可能不用開刀」醫生說。

 

老者痛苦且虛弱的看著醫生和護士,嘴巴一直動卻發不出聲音。醫生看著護士,說:「準備一劑NSAID」隨手寫了一張紙交給護士去拿藥。注射過後十分鐘,老者的痛苦情況緩和,護士想趁檢察前問老者的姓名和資訊。

 

「阿伯您叫什麼名字?」 護士問,而老者一臉疑惑。


「先生請問您貴姓大名?」 護士又問一次,老者依然一臉疑惑。護士猜想老者可能患有重聽,正準備拿紙筆時,老者開口說:

 

「何事? 我…我身在何方?」 老者用很濃的腔調問,護士聽不懂,醫生和靖祐也聽不懂。 護士就更篤定拿了一張紙,她猜想老先生應該識字,只是她很好奇為何榮民看起來像六十歲的人,但她也同時猜想這位老者可能是大陸旅客。護士拿好紙筆後看到老者伸手,就先給了他。

 

老著看著筆遲疑一下,但是沒多久就用很奇怪的握法寫了四個字:

「今夕何夕」

護士有點不確定老者問什麼,還是寫什麼,而醫生剛好接起一通院內電話。就用了電腦網路搜尋google,因為網路太慢,所以只有出現第一個搜尋”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見此良人?」 護士寫在紙上回覆給老者。老者皺著眉頭笑了一下,是痛苦地憋笑。

 

便接著拿過筆寫:「何年何月何日」

 

「2012年9月13日」護士寫道,當她看到網路第二個結果出來,有白話翻譯後,開始覺得尷尬。

 

「老者接過筆,開始寫一、二、三…八、九、十」護士不解,靖祐說這老者會不會不知道阿拉伯數字。護士有點驚訝回答說: 「可能嗎?」。便改成:「民國一百零一年九月十三日」

 

老者接過筆,在民國旁邊寫「元豐、元符、靖國」六個字,這時醫生回來,問看病人情況,看到這些”對話”,也很費解。此時靖祐想起自己念中文系的女友,或許可以問看看,畢竟醫院聯外電腦網路太慢。而由於急診室內不能打電話,靖祐就到外面打給她女友,他女友接電話時才剛起床。

 

「嗨! 早安,沒吵到妳吧,我想問一下喔!」

 

「等等,我在刷牙…」靖祐女友巧雲回答。

 

「沒關係,妳先聽我說,等一下再告訴我」

 

「妳知道元豐、元符、靖國是什麼意思嗎? 」

 

「哪個元豐阿」,巧雲口齒不清地問。

 

「元朝的元,豐富的豐,道士幫殭屍貼的符咒的符,我名字的靖,國家的國。」,邊說邊聽到手機那邊傳來洗手台的水聲。

 

「嗄? 這是宋朝的年號阿,剛好是我在做專題的報告內容耶!」巧雲回答說。

 

「你問這些幹嘛阿,你是不是偷看我的電腦,還是關心我阿~」手機那邊傳來抽水馬桶的聲音。

 

靖祐把今天的故事簡單說一遍給巧雲聽,巧雲聽完後也一頭霧水,對於為何要寫出宋朝連三代的年號更是費解,之後打趣的說

 

「希望老先生沒事,不過該不會他說他是蘇東坡吧,哈哈」

 

兩人很簡短閒聊了一下,靖祐回去看到那張紙上先是護士寫:

 

「請問先生大名」

 

「眉山蘇軾」老者回覆寫道。

 

 

此時護士已經開始打電話給社會局,打算通報這個狀況。

 

「桃園縣社會局老人福利科,敝姓黃,很高興為您服務」電話那頭傳來一位小姐的聲音。

 

「嘿! 您好,我這裡是海東醫院,我們今天早上收到一位病人,年紀約六十歲,問他問題有些答非所問,身上沒有證明文件,不知道可不可以通報一下協尋人口。」

 

「請您稍等。」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音樂,隨後是社會局宣導廣播…。

 

「您好,敝姓陳,是否有失蹤老人要通報呢?」電話那頭變成一位先生的聲音。

 

「對!」

 

「老人身上沒有任何身分證明文件,身高約一百六,體型中等,髮半白,有蓄鬍,說話有很嚴重口音,並且疑似重聽。發現地點在桃園石安公園,時間大概是早上六點半,發現時身穿白袍白褲…」

 

「好,我紀錄一下」社會局陳先生說。

 

「我們將派專人過去進一步了解,因為目前尚未有家屬通報…等等…我看看…」

 

「大概十點會到海東醫院,專員會直接到貴院櫃檯詢問,到時後在麻煩你們。謝謝!」

 

「好!」護士回答。

 

「先把老先生送到X光室,看看狀況」醫生說。

 

    自從台灣發生幾次延誤診療,甚至是人球的狀況後,醫院變得謹慎但積極,雖然醫生看到這位老先生狀況穩定,不過還是不敢大意,深怕有一些急性症狀,若是不及時發現恐會一發不可收拾。而此時回到醫院的靖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不能跟護士、醫生說那是北宋的年號,他心想就算說了也幫不上忙。

 

「應該就這樣吧? 那個…我…我先走了」靖祐說。

 

「先生謝謝你,我相信家屬也會感謝你,到時候有進一步狀況或是消息,要通知你嗎?」護士問。此時兩位男護士證把病床推走。

 

「都可以!」靖祐答。他猜想事情應該差不多就到這裡了,頂多是家屬會聯繫他。

 

「我走了」。

 

第二章

 

   這位老人,或是姑且稱他為蘇東坡,迷迷糊糊地被灌了一些藥,又照了X光,就被推到普通病房等待。有趣的是,護士在病歷表姓名欄是寫”蘇軾(自稱,無身分證明文件)”,東坡這時還很虛弱,他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做夢,抑或是已經魂歸西天。他只記得在孫氏館寓居,夜半肚痛難耐,侍僕剛好都不在,他打算出房門找人拿藥,走幾步就不支倒地,後面的事情就一片空白。

 

  東坡在的普通病房靠近窗戶,時間差不多九點半,雨開始變大,大雨打在大片的窗戶玻璃上噹噹作響,窗外景色已經糊成一片,東坡的輕微近視加上大雨讓視線模糊,窗外景色飄忽在有無中。這點又讓東坡覺得更恍惚,他不知道為何周遭的人穿他從沒見過的衣服,身上有些奇怪飾品,他們說話東坡聽不懂,東坡也聽不懂他們說什麼,東坡周遭的景物器具沒有一樣是東坡熟知的。

 

  東坡閉上眼,回想在黃州時,了元對他說的一些三千大千世界的種種,雖然東坡知道佛家很多故事是為了比喻闡述一些概念,但是也不否認各種世界的存在。只是東坡昏昏沉沉的腦袋還無法釐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已經脫離他所熟知的世界,還是只是在夢中。他看看自己的手,看看周遭,他未曾經歷過如此清晰的夢境。此時,社會局有兩位專員到了病房,護士陪同在她們身邊。

 

「這位是蘇先生嗎?」其中一位專員問道。護士簡單地肯定回答。

 

「您好,我是桃園縣社會局的專員,敝姓林,我旁邊這位姓趙!」專員邊說邊拿起證件給東坡看。此時一位專員正把這段話寫成文字給東坡看,東坡遲疑了一下,隨後點點頭。

 

東坡不解的還有他們說話、寫字、用語的方式。

 

「請您不用擔心,我們會協助你」,一位專員拿給東坡看,東坡示意並接過筆後,在紙上寫了”頓首再拜,然我不知身在何方!”

 

「您在醫院」專員回覆寫道。

 

   其中一位專員手機響起,他快步走到外面接起來。電話那頭是長官告訴她,比對不到最近報案的失蹤人口,也順道問專員老先生的狀況如何…。

 

「那我來通報移民署…小趙,等一下可能移民署會打電話來問你。」

 

「您是那裡人?」趙專員寫道。

 

「蜀眉山人」

 

「蜀? 四川?」趙專員寫道。

 

「然」東坡回覆。他看專員一臉疑惑,又示意把筆拿過來寫。

 

「是」

 

   正巧此時專員的手機響起,移民局告訴他昨天晚上有一群陸客下榻桃園的涪茗飯店,剛才有通報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先生沒跟上團。特徵和敘述的類似,只是外出監視器拍到的衣服不是白色,同團的導遊和家屬正過去確認。而此時醫生走進來,拿著X光片和報告,說狀況可能要動手術,因為腸道有一部分感染壞死,需要切除。

 

「確認身分了嗎?」醫生問護士,護士聳聳肩,示意要醫生問專員。

 

「嘿~醫師! 還沒確認!」專員微笑地看著醫生。

 

「患者需要開刀,但是需要家屬同意才能執行,還有身分…」

 

「應該是陸客,家屬正趕過來確認」專員回答。

 

「我檢查一下病人情況」

 

  當醫師走近時,發現東坡已經眉頭深鎖,臉上都是汗,也沒有理會醫師呼喊。

 

「可能要緊急動手術,可以連絡上家屬嗎? 」醫師語氣緊急地問專員,問的時候邊看手上的X光片。

 

「總機您好,我是桃園縣政府社會局,剛才有接到你們一位電話,說是陸客有一人脫團,可以幫我找到這旅行團的電話嗎? 事態緊急,這位脫團的需要立即連絡家屬,他人在醫院。」趙專員打給移民署問道。

 

  不久後移民署把旅行社和導遊的電話給了專員,專員撥過去,但是因為這團早上剛好出發要往台中,路上才發現有人脫隊,所以一部份家屬還在準備要搭計程車北上,最快也要三小時才會到達。

 

「他們大概三小時後會到,要看路況!」專員說,一邊手上還在通話中。

 

「細菌感染要盡快處理,我來跟家屬說看看」

 

   因為事態緊急,家屬也因為害怕,就肯定病床上的”蘇軾”是他們失蹤的親友,就要求把手術同意書傳真到最近的便利商店,簽好名後就回傳到醫院。東坡三十分鐘不到就被推到手術室。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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