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自從延茂請求居住下來並得到同意,一轉眼也過了三個月。前面一段時間,仲詹要務且帶著延茂熟悉這裡的環境,也告訴延茂這裡的生活態度­是要相互幫助與分享,並且幫延茂整理穆晉家的環境。同時延茂也跟務且分享外面生活的種種,尤其愛說他在京畿皇城看到的新鮮事,以及從軍之後,和隊上弟兄的生活趣聞,而至於他自己的身世,只提過父母雙亡並曾在一當地望族家裡打雜。而原本山林自在的務且,也慢慢對外面世界感到好奇與嚮往,雖然他總記得老師告訴過他,外面永遠都是亂世。

    這一天下午,務且採完藥,到穆晉府去找延茂,卻發現他做在門外樹根上,看著手上一塊發皺的布條,湊近想了解時,延茂就快速地收起來,慌張中帶有一點惆悵。而務且只知道延茂此時心門緊閉,好像一個精緻的寶龕被一些麻繩胡亂地綁起一樣。此時延茂開口問:

 

「這個村,真的都沒有往來的商旅嗎?」

 

「據說是沒有、我也沒見過,怎麼了嗎? 開始想外面的世界了?」

 

「不是…呃…我很喜歡這裡,但是自我從軍後,也三年未過家門,有件東西,想還給一個人…其實也不是那麼需要啦,我想大概家裡會收到我已戰死的訊息吧…唉…」

 

「我不是很了解,你有東西想送還給人嗎? 然後你家又怎樣了?」 務且疑惑的問著。

 

「我不見對”家裡”也無痛不癢,倒是這件…告訴你也無妨啦。」延茂從衣袋裡拿出他剛看的皺布條。攤開一看,上面有四個字”盼君早歸。”

 

「布條是用來包一塊小玉石的,可惜玉已經遺失了。寫這字的人,應該已嫁為人婦了…我只是想跟他說我很好…或許我該去一趟吧…唉…只是見與不見,真是…千萬難阿!」延茂說。

 

「更何況…我也不知道我身在何方,雖然說樹樁村、穆晉族,和我有這樣的關係,但是距離王城多遠、而疾牧又是在哪個方位,一點都不清楚阿。」延茂繼續說。

 

「疾牧?」務且沒聽延茂提過。

 

「是阿,寫這字的…她應是嫁往疾牧國。我當初離開,一半是想成全他們…」延茂說。

 

「我幫你去問老師,看疾牧在那…說來慚愧,我除了聽老師說過一些世界初生的故事,和大地七邑二十八州,對於世界地理和國家分布很模糊。此外,你就把這當家吧,外面世界的家,記得你說,不是你聊勝於無而寄人的籬下嗎?」 務且說。

 

    黃昏的時候,務且離開穆晉家,在回到仲詹家之前,務且去和老師問安順便請教疾牧在何處。當務且開口問,季尹只是默默領著他走到書庫裡,指著一卷地圖,要他拿下來。然後又到書庫入口處的櫃子中,拿出一張陳舊但是沒有麼汙損的布,跟務且說:「把地圖拿回去、摹一份到這塊布上」。隨後季尹就把布塞在務且手中。又說:

 

「幫我生個火吧,人老不中用了。」

 

    季尹以往只要用打火石打出火花,念一段小咒語,就可以讓火星引燃乾草,只是近來季尹發現自己要花很久時間才打得出火來,也已經暗自忖度,自己來日應該無多了。唯一令她掛心的是,她總覺得務且在這裡出現應該有重大意義,但是卻摸不著頭緒,而無論占卜還是書籍,其中有的記載或是預言、都和務且搭不上邊。而這幾年下來,季尹對務且,從一開始的提防、試探,到後來漸漸認為他不是邪物而開始教授他知識,如今已經轉變成一種期待,一種連季尹都莫名的期待。期待發生不平凡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務且的天命、季尹也無從協助。

 

「或許你的世界不在這裡吧」季尹感慨的說,此時務且生起的微弱火光照在季尹臉上。

 

「學生不解,希望老師指導」務且手上握著打火石,望著老師回答著。

 

「我也不知道阿,只是我覺得或許你該多了解這世界,有云:”能人當為天下用”,你悟性很高,縱使只和山林草木為伍,都能體會其中的精彩,若是出了世間,或許可以有一番作為吧…」季尹並未看著務且,而是一面撥火一面說。

 

「只是世間險惡,但是險惡未嘗不是豐富人生的一種方法,你自己想想吧,摹圖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季尹放下鐵夾,起身拍拍務且的肩膀,示意務且可以離開。

 

「學生告辭了!」務且此時高興著,因為自從延茂來到這裡後,他才有機會聽到外面世界的故事,然而一切的場景和地理,都只能想像。在式微的暮光裡,務且只想快步回家然後看個究竟。

    夜裡,務且點亮三盞油燈,其中一盞是用來加熱樹膠。就這樣,務且仔細的看著、手指著樹樁村,然後沿著地圖上的道路標記,向著西移動,越過了一座小山和兩條河流,便遇到隰地,再一個指寬就是振林城。從振林往西北走,大約經過半天路程,就是疾牧國。當務且看著這段路線出神時,樹膠已經冒泡發出波波聲,務且趕緊拿下來,隨後就倒到陶缽中、和炭灰混合,並決定先描摹樹樁村到疾牧國的這段。當務且仔細描好後發現夜已經深了,看著這一小塊新描出的天地,就滿意地把地圖收起,而新描的布就攤在桌上,隨後吹熄油燈,安然地睡去。

 

    在務且清晨醒來之前的半夢時分,務且覺得自己飄飄然從樹樁村出發,向西越過了長滿花朵的小山,空氣清凜,在山路迴轉處,務且不自覺得回頭看過樹樁村後,就很快越過山,隨後就到了河邊,他看見一個空竹筏,就自行度河、河面非常平靜,還帶有一點點的煙霧。之後遇到另外一條河,和先前這個非常相似,越過之後,看見一片樹林,樹根是泡在水裡的,繞過樹林出現一個村落,這個村落沒有人,但是街道仍乾淨且筆直,穿過這座城,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就來到一個高牆聳立的城門邊,而此時雞鳴聲把務且吵醒。早上打理過後,務且看了一下昨天描摹的地圖,就往山上採藥去。

 

    這一天務且工作完後,就先回家拿描摹的地圖,再去找延茂。當延茂看到道地圖時,非常驚訝的說:「這地圖是那來的呀? 如此精美而準確的標示,以往只有軍機要人才可以拿到,我在軍中只有遠處看過將軍展示要如何部屬時,晃過一下而已…另外…原來疾牧國不遠哪,步行一日半可以到達…駕車騎馬應該半日。」

 

「看來,我應可以找一天送過去…找一天…不知道外面的狀況如何…」延茂看了一下務且又側著頭自言自語起來。

 

「如果你要去,我可以跟你同行嗎? 我想見見外面的世界。」務且說。

 

「雖然還要徵求老師和仲詹的意見。」務且看著仍在思考的延茂。延茂簡單的答應後,就繼續看著地圖想著,並沒有再多說甚麼。

 

  而往後的幾天,務且去找延茂的時候,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情,十幾天過後,務且把整張地圖描摹好,並把原地圖還給季尹後,就又拿去給延茂看。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吧?」務且問。

 

「應該是吧,我並不清楚整體看起來應該怎樣,只依稀記得哪個城在哪個城旁邊。」延茂說。

    務且本來想問關於外出樹樁村的事宜,但是延茂似乎沒要提的意思。並且意興闌珊地回答著務且關於之前他敘述,外面的世界的相關問題。

 

「原來王城離樹樁村有兩千多里阿,你說你從軍之前有去過,那你家在疾牧國旁,又是花多少時間旅行才到的阿」務且興致高昂地問。

 

「三年多吧,其中還有經過幾個城…」延茂隨意指著地圖說。

 

「離鄉的感覺應是五味雜陳吧?」務且問。

 

「不記得了,發生太多事情,如今只想自由一陣子。」延茂把是線移開地圖,看著自家的中堂擺設。

 

    務且感覺到這樣的對話已全然不投機,就沒再繼續,轉而聊起樹樁村在延茂來之前的瑣事。而往後的些許時日務且也沒再提外面的事情,但是即使如此,務且對於外面世界的嚮往仍舊與日俱增。這種想法對於季尹來說,則是不支持卻也沒阻擋務且,而仲詹對於務且的去留則是抱持開放的態度,雖然偶爾會提起,那些村裡出去的人都鮮少回來這種故事。一個原來一無所知、在山林成長並生活的人,最後竟然對外界如此嚮往,是半年前的務且,自己始料未及的。

 

    經過一段時間的一番思量後,務且決定先去告訴仲詹和季尹他決定要出去的想法,得到他們的同意後,隨後去拜會很少接觸的長老們,最後,務且去找了延茂,打算幫他送音信到疾牧國,並請教外面這些國家的人要如何應對,以及附近的風土民情。延茂把信條拿給務且後,簡單說了一些時下的社會狀況,忽然口氣一變,語重心長的說:「雖然…雖然你有感知事物的能力,但是人心不比蟲魚鳥獸,就算當下他是善意,很可能一時半刻就改變心意,更何況,我說過的,現在大大小小的國家都互相覬覦的對方,人心更加會猜忌…」

 

「我會時時注意的」務且說。但是延茂知道務且其實沒經歷過這種複雜的人際,聽到務且的回應依然面有憂色。

 

  經過兩日的準備,一早,務且就和仲詹道別,臨別只說去送個音信,依照地圖應該數日就會回來。而到季尹家時,老師以經等在門口,手上拿著一個新綁線的玉石,說:「帶著,回來的時候可能用得到,樹樁村有守村的樹林,怕你進不來。」季尹年邁的身影,在送別的場合,看起來分外消瘦。務且也表示應該數日就會回來,並未注意到老師臉上的憂慮。而當務且要離開時,季尹念了一段文,要務且牢記:「人心危而道微,致精一以執中」。意思要務且能在乖離詭譎的世界中,盡量不卑不亢。

「人心危而道微,致精一以執中。」務且反覆念著。

 

    務且沒有真的離開哪裡過,也不知道離別的不確定性,更不知道他這一去,是多難回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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